来源：Vista看天下
海洛创意。
这个案件背后，游戏厂商与玩家的一些盘根错节的“恩仇”，正逐渐浮出水面。
中国最受欢迎的游戏之一《王者荣耀》可能没想到，自己有一天会被玩家告上法庭。
8月14日，在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，《王者荣耀》玩家诉该游戏母公司腾讯一案正式开庭。这名玩家怀疑游戏的匹配机制有问题，希望腾讯能够公开游戏匹配算法机制，“证明它是公平的”。
作为一款现象级MOBA（多人在线战术竞技游戏）类手游，自2015年上线后，《王者荣耀》就长期占据着移动游戏市场的头部位置。从2022年至2024年，它已连续3年在营收上霸榜全球第一。
面对其匹配机制的争议，此前《王者荣耀》始终将主动权捏在自己手里。2022年，腾讯起诉代练公司，称其导致游戏匹配机制失效，破坏游戏的公平性，结果一审二审均认定腾讯胜诉。
风水轮流转，3年后的《王者荣耀》，在“中国游戏算法诉讼第一案”中成了被告方。
目前，判决尚未下达，但这个案件背后，游戏厂商与玩家的一些盘根错节的“恩仇”，正逐渐浮出水面。
01
“神坑队友”哪来的？
起诉《王者荣耀》的这位玩家名叫孙千和，是一名律师。她玩这个游戏已有8年，在多个赛季中都能打到王者段位，还多次消费充值。自今年3月底，她开始在小红书上陆续发表帖子，怀疑《王者荣耀》的匹配机制，并计划起诉游戏背后的公司。
激怒她的，是一群“神坑队友”。据孙千和自述，她发现每当自己多局连胜后，游戏就会给她匹配一些水平极差的队友，“挂机的、不动的、不放技能的”。当她连续输之后，情况又会反转。游戏会把很多水平极差的玩家安排到她的对手阵营，让她“随便赢”。
这种现象，本不该在一个竞技类游戏内出现。2018年，《王者荣耀》策划组发布了一篇文章《狄仁杰答疑|匹配算法全面解析》，明确提到游戏采用ELO等级分系统来评估每一位玩家的实力，“尽量在对局内为玩家匹配实力相近的队友及对手，给玩家高质量的对局体验。”
所谓ELO机制，就是综合一名玩家的游戏记录，通过分析游戏对局内的击杀、死亡、助攻、经济等几乎所有数据，为每位玩家生成一个不可见的“隐藏分”。进行5V5游戏匹配时，系统会找到10个隐藏分最接近的人，把他们平均分为两队，让游戏双方的赢面尽量接近50%。
杨幂在综艺里打《王者荣耀》。
但现实是，在各大游戏社区以及视频平台中，大量玩家反馈自己在游戏对局中会常常遇到实力悬殊的对手与队友，甚至怀疑他们是直接由AI操控的人机角色。目前在黑猫投诉平台上，涉及《王者荣耀》匹配机制的投诉多达300余条。
甚至职业选手也有此困扰。今年7月，曾7次夺得《王者荣耀》职业联赛冠军的选手“花海”，在钻石段位的33场排位赛对局中，胜率竟不足25%。在输掉的对局中，他至少有25场被评为败方最佳选手，而他匹配到的队友操作都非常糟糕。“花海”在直播中一度崩溃，称自己“上不去王者”，请求腾讯为其“开通专属通道”。
针对这个问题，《王者荣耀》的策划组多次作出回应，声明游戏行为是系统不可控的，系统完全没有动机，也没有能力去做“制裁”行为。玩家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，是对于晋级失败后或连胜后的下一场失败的印象都会很深刻，潜意识里会自然地忘记其他对局的情况。
官方的回应，并没有让玩家们打消疑虑。直到有一天，玩家孙千和在法庭上提出了这个问题。
02
装在黑匣子里的“恶意”
衡量一个机制是否公平，有很多个维度。
孙千和接受采访时表示，她认为《王者荣耀》匹配不公平，是因为ELO机制会故意将胜率控制在50%左右，让玩家不仅赢了还想玩，输了也想继续玩。
这一控诉听起来有些奇怪。这明明就是ELO机制的本职工作，怎么还能怪到它头上？
但问题的关键是，许多玩家感觉，现在参与ELO匹配的不只有真人，还有实力随时变幻的AI人机。
2020年至2023年，游戏学者、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老师刘梦霏玩了3年多的《王者荣耀》。出于研究目的，她主要玩辅助，“这个位置是相对比较闲的，我会尝试着跟局内的其他队友去对话”。她在游戏中获得的大部分乐趣来源于与玩家们的互动，“就像在听相声”。
刘梦霏也遇到了与孙千和类似的情况。有一天，她和朋友两个人打了几局排位赛，刚开始打得非常顺利。但当他们获得了5连胜以后，立刻匹配到了一组特别强的对手。
这些玩家名字不是乱码，但刘梦霏发现，跟对方说话时，他们大都前言不搭后语。而且段位到黄金（差不多中段）往上，就会出现更多语无伦次、行动却出奇整齐划一的“玩家”。当时刘梦霏就猜到，他们应该是AI人机。
他们很可能不是真人，但配合比真人还要快、还要好，刘梦霏的队伍立马遭遇了5连败。“我就跟朋友说，立刻退出游戏。”原因是按照她理解的ELO算法，“它就是希望把你尽可能长时间地留在游戏中，如果一直赢，你就没劲了，所以它要让你输。如果你隔个三五天再登录游戏，刷新后就不会再被系统‘安排’了，要‘安排’也大概率是‘奖励局’。”
与其抽象地说“要求公平”，不如说“不被安排”才是玩家最核心的诉求。在开庭后接受采访时，孙千和表示，一个好的匹配机制，可以在技术上有一点偏颇，但不应该有“延长玩家游戏在线时长的恶意”。但具体怎样才算恶意，她认为“除了写代码的人，没人知道”。这是她要求公开其匹配算法制度的原因。
●游戏《王者荣耀》的胜利结算页面。 （IC photo 图）
据孙千和描述，在法庭上，腾讯方在质证环节拿出了1000多页证据，反驳她的观点。
腾讯展示了他们随机抽取的多位玩家胜率情况。有的玩家当前赛季71场比赛胜率达到了70.4%，全部比赛752场胜率则为76.1%；还有玩家当前赛季94场胜率88.3%，当前赛年472场比赛胜率81.6%。腾讯表示，这些案例能证明“控制玩家胜率在50%”的描述与事实不符。
腾讯认为，匹配机制算法的具体技术细节涉及了商业秘密中技术秘密的范畴。他们担心公布匹配机制的技术细节很可能会成为“黑产作弊说明书”。之前，腾讯大量的匹配机制细节公开后，遭到部分恶意玩家与“代练”黑产滥用。这不仅会伤害游戏，同时也会伤害更多玩家。
03
消费游戏的货架
争论似乎陷入了僵局。
法官在庭上曾多次询问孙千和具体的诉讼请求，因为“匹配机制”并非法律术语。孙千和认为，匹配机制就是算法，她向法官建议，可以参考抖音的案例。
抖音作为一个“超级平台”，曾经多次因为算法机制陷入舆论争议。在今年4月，它首次披露了其推荐算法原理及内容治理策略。
但《王者荣耀》不一样。在法庭上，它对玩家的利益是否造成损害，尚且无法定义。媒体采访的律师大都认为，孙千和不会胜利，因为游戏代码、内部开发日志，以及本案件所涉及的算法机制等信息，只要是使用了高度保密的技术手段，只要它能给游戏公司带来竞争利益，就不会被公开。
但玩家们始终没有放弃“破解”这套机制。B站知名游戏博主“磊哥游戏”，曾发明了一套名为“鸡爪流”的玩法，通过刻意压低自己的各项对抗数据，使自己被系统认定为“菜鸟”，同时专注“拆塔”拉高胜率，就能以最躺平的方式提高段位。
在B站上，相关视频的教学及讲解累计播放量已超1000万。“磊哥游戏”在视频中分析称，《王者荣耀》就是利用玩家的胜负欲心理，通过在游戏中植入AI人机的模式，来变相左右玩家胜率、延长玩家对局时长，提高用户活跃度。
对于《王者荣耀》这样的游戏来说，用户活跃度与其收入是直接挂钩的。在游戏的谱系上，刘梦霏给它的定位，是与买断制的“作品游戏”相对的“消费游戏”。
“大家在讲游戏的时候，更多考虑的还是它的玩法、角色形象等。但这桩案子让我们再次意识到，消费游戏里一直都有两套体系，一套是表面上的玩法体系，另一套则是背后的消费体系。”刘梦霏说。
这些游戏已经融入了许多人的生活，它们就像琳琅满目的超市货架，刘梦霏比喻道，“人们可以取用自己喜欢的商品。它看似无知无觉，但实际上是有意识的。你每在货架上拿一个东西，他就会记住你的喜好。或许有一天，货架的背后会伸出一只手，把你抓进旋涡。”
在《王者荣耀》的盈利体系中，卖英雄皮肤是很关键的一部分。“游戏中让你付费的，其实是一种社会资本。”刘梦霏说。当越来越多的现实社交在《王者荣耀》上进行，游戏中的消费就成了一种炫耀性消费。
在中国，之前的《魔兽世界》《传奇》《梦幻西游》等游戏都是靠强社交玩家的付费来维持整个营收。沿着这一发展脉络，《王者荣耀》能够成为中国最流行的消费游戏，并不是偶然。
图源：综艺《战至巅峰第四季》
但游戏里的社交和刺激终究是浮于表面的。“竞技类游戏本质上是人和人之间的博弈，但面对面的博弈永远都是更高维和更复杂的，其中的体验不能完全被数字化。”刘梦霏说，“所以当它转移到电子游戏中以后，必须再增加一些强刺激元素，才能留住玩家。”
对于二次元游戏来说，这种元素是偶像般的可爱角色。而对《王者荣耀》这样的竞技类游戏来说，这种元素就是输赢。
而经过训练的AI，能比真人玩家更好地完成这些任务。2025年，腾讯副总裁蔡光忠在回答相关问题时提到，“觉悟人机”已超过职业竞技选手的水平。他表示，AI技术的首要目标是优化玩家体验，而非操控胜负。
“优化体验”，从游戏厂商的角度看，并非让机制变得完全公平，而是让AI更好地识别并迎合玩家的偏好。
迟早有一天，玩家将面对一个问题，如果AI的“演技”变得真假难辨，你还会在意这场对局是否“真实”、匹配是否“公平”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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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于：北京